人活着太需要支撑我们生命的东西，太需要为我们每一天的生活得到鼓励和依据的东西，所以我们需要寻找自己为人做事的原则、信念乃至方式。

                                                  ——朱小蔓

一直很喜欢龙应台的文章。她的书充满良知，理性，正义，力度，温情，总让我情不自禁地被感染。

龙应台的第一本书应该是《野火集》，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出版，它是80年代对台湾社会发生巨大影响的一本书。犀利的笔锋形成烈火燎原之势，不到一个月再版24次，“野火”成为那个时代台湾的集体符号。之后，她还写过很多杂文、散文、评论，基本都结集她出版的大约17本书中。这些书我从未看全过，怕自己过多沉迷她的书，她的批判性思维会过多地浸入我的骨髓，或者说唤醒我固有但沉睡着的锋利。仅看过她的《野火集》、《看世纪末向你走来》《孩子，你慢慢来》和《目送》。里面的很多文章也已淡忘，但所引起的思绪与情感总是相随。

“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我们的愤青年代

1984年，因不满电视新闻中一位女“立委”自私自满的谈话，龙应台一口气写下《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投给并无太深关系的《中国时报》。星星之火由此演变成一股燎原的“野火”。

今天我们再来看里面的内容：

“看见摊贩占据着你家的骑楼，在那儿烧火洗锅，使走廊垢上一层厚厚的油污，腐臭的菜叶塞在墙角。半夜里，吃客喝酒猜拳作乐，吵得鸡犬不宁。
　　你为什么不生气？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滚蛋”？”　　

“看见淡水河畔的住家整笼整笼地把恶臭的垃圾往河里倒；厕所的排泄管直接通到河底。河水一涨，污秽气直逼到呼吸里来。
　　爱河的人，你又为什么不生气？”

“经过郊区，我闻到刺鼻的化学品燃烧的味道。走近海滩，看见工厂的废料大股大股地流进海里，把海水染成一种奇异的颜色。湾里的小商人焚烧电缆，使湾里生出许多缺少脑子的婴儿。我们的下一代——眼睛明亮、嗓音稚嫩、脸颊透红的下一代，将在化学废料中学游泳，他们的血管里将流着我们连名字都说不出来的毒素——
　　你又为什么不生气呢？”

在这篇文章中，龙应台批判中国人的懦弱自私：“在台湾，最容易生存的不是蟑螂，而是‘坏人’，因为中国人怕事、自私，只要不杀到他床上去，他宁可闭着眼睛假寐。”

龙应台说“在台湾”，我们分明看到的是中国。20年前龙应台在台湾看到的现象，也不就是我们现在司空见惯的现象吗？

中国人素来讲究气度和忍耐，但龙应台却要反过来提倡“在一个法治上轨道的社会的里，人是有权利生气的”，而且生气了还要“很大声地说”。龙应台生气了，她的生气是因为中国人的不生气。

读这篇文章，读《野火集》，你在这里寻找的年轻时代的“意气”。那么一点点的“愤青”的味道。每个人都有“愤青”的时刻，或内隐、或外显、或激烈表达、或温和指责。愤青有着它的不成熟、不理智、不通达，正如龙应台自己也说“写那本书时，我怀有一种纯真的正义感，路见不平就拔刀而出。现在看来，并不成熟。”但是，所有的表达也源于热爱、源于理想的纯真。

    只是，现在的我们还会生气吗？

（不）相信——我们的信与望

    龙应台说，大陆的人，更喜欢看这篇文章。是不是因为，在大陆的集体心灵旅程中，一路走来，人们现在面对的最大关卡，是“相信”与“不相信”之间的困惑、犹豫和艰难的重新寻找？

    我们来读这样的一些文字：

“曾经相信过历史，后来知道，原来历史的一半是编造。前朝史永远是后朝人在写，后朝人永远在否定前朝，他的后朝又来否定他，但是负负不一定得正，只是累积渐进的扭曲变形移位，使真相永远掩盖，无法复原。说“不容青史尽成灰”，表达的正是，不错，青史往往是要成灰的。指鹿为马，也往往是可以得逞和胜利的。”

“曾经相信过正义，后来知道，原来同时完全可以存在两种正义，而且彼此抵触，冰火不容。选择其中之一，正义同时就意味着不正义。而且，你绝对看不出，某些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机热烈主张某一个特定的正义，其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不正义。”

每每读这些文字，我就想，在我们这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中，是不是严重烙刻着“不相信”这三个字，我们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总是怀疑我们所吃的食物不知又添加了哪些化学药品，怀疑我们所住的房屋不牢固，不相信我们那些满口的正义、道德、奉献，我们是不是总是觉得，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但是，

“譬如国也许不可爱，但是土地和人可以爱。譬如史也许不能信，但是对于真相的追求可以无止尽。譬如文明也许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外我们其实别无依靠。譬如正义也许极为可疑，但是在乎正义比不在乎要安全。譬如理想主义者也许成就不了大事大业，但是没有他们社会一定不一样。”

还是要相信，还是要有期望，相信正义、相信理想、相信有真有善有美，也期望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曾经相信、曾经不相信，近日此刻也仍旧在寻找相信。

目送——永远的亲情

其实，当我们已近不惑，或已是不惑，相信与不相信已经不是切肤的问题，反倒个人生命中最私密、最深埋、最不可言喻的“伤逝”与“舍”才最为刻骨铭心的。

我们来读她的《目送》。

《目送》是一本书名，《目送》的七十四篇散文，写父亲的逝、母亲的老、儿子的离、朋友的牵挂、兄弟的携手共行，写失败和脆弱、失落和放手，写缠绵不舍和绝然的虚无。

《目送》也是一篇文章。它就置于书首。文章上半部分写了目送孩子的长大，下半部分写目送父亲的离逝。

读这篇文章，总是动容。今天我们在这里的，也当是这样的年纪，往下看，是孩子的一天天长大，往上看，是父母的一年年走向年迈。身为父母与子女双重身份的我们当会明白人世中亲情的牵绊才是我们最最不舍的。

上周住在父母家，看着母亲为我准备被褥，总是挑最好最软的棉被，在阳光下晒了又晒；看着父亲每晚用一根小小的扁担，为我挑两桶热水。（在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必定一周才洗一次澡的），看着他们正在操劳的已经开始年迈的背影，我总是幸福而酸楚。为自己依然被父母当小女孩一样地娇宠而幸福，为父母一年年走向年迈而酸楚。我想，我迟迟不能在江阴的家中安扎，也是贪恋和父母相聚的每一时刻，贪恋这种不舍的亲情。

龙应台文中反复沉吟的是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正因为不必追，所以该更多地珍惜当下的每一时刻。不仅仅是父母子女亲人，你生命中所有与你有牵绊的情与感，你生命中所有经历的人和事，都因有缘才会与你相遇，这些聚合总是在散去之时，你才会痛感不舍。珍惜所有的相遇，然后，不必追！

虽然明白，人与人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虽然明白：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龙应台的书一路读来，有时觉得，自己不是在读书，是在读自己的心。很多时候，读书呀，是我们藉着书本，去寻找自己，寻找自己为人做事的原则、信念乃至方式。